話說,小孩有一個怪癖,就是很喜歡阿公級的老先生,
莫名的覺得他們很可愛,老人家常常會口齒不清,咕噥著不
曉得在說什麼,國語、台語雙聲帶不打緊,有時候還會夾雜
著一點日語,想聽懂都很難,但聞到他們身上一股厚重的氣
味,彷彿歲月在他們身上風乾以後,釀成的濁酒,總讓我想
到我爺爺。
小時候,家裏最大聲嗓的不是爸爸,而是身體硬朗、健
壯的爺爺。爺爺是家裏的長子,年輕的時候,是一肩擔起家
中的經濟重擔,一邊在水利會工作,一邊種葡萄釀酒增加收
入,務農的爺爺,在烈日的曝曬之下,有著黑黝黝的臉龐,
讓他嚴肅的臉,更添了一些剛毅之氣,總記得夏日炎炎,小
孩們老愛伸出略帶饞意的手,伸往冰箱去提取冰涼的飲料消
暑,卻聽得平地一聲雷,爺爺的叱喝聲從天而降,「囝仔人
喝什麼飲料!」驚得我們作鳥獸散,還得一邊撫著小心肝兒
驚魂未定。
爺爺的形象在阿弟出生以後有了改變,或許是因為終於
有男丁出現了,爺爺寵阿弟寵得不得了,一看到他就眉開眼
笑,小時候可能還不懂得吃醋這回事,但現在想起來,阿弟
還真是集三千寵愛於一身,我都還給他當過馬騎哩!但也是
因為阿弟的出現,讓爺爺變得可親,記得國小的時候,寫書
法總讓我頭痛,每年都有寫春聯分送親友習慣的爺爺,成了
我的救星,他牽著我的手,一筆一劃的在書法簿上練著永字
八法,我心裡的怦然,是難以言喻的,那一刻,我們之間彷
彿很近。
小學出過一次車禍,幾乎快毀容,修養了很長一段時間
,回家以後,爺爺突然把我叫到一旁,仔細的審視我唇角的
傷口,異常親切的操著不太標準的台語口音叫著我的名字「
姵…巾…」,突然不曉得該說些什麼,我只能尷尬的笑笑,
任由他有些粗糙的手,在我殘缺的唇上,來回撫拭,彷彿想
褪掉那傷痕。
最後一次,在他病床邊,聽他笑笑的告訴我們,要認真
讀書,要好好努力,我一樣只能不自然的應聲好,點點頭,
每每想到總憾恨自己當時的木訥,不懂得即時的感恩。
或許是因為年少時的遺憾,我每每看到阿公級的人物,
總會倍感親切,總想要給他們多一點笑容,多一些視線交集
,老人家心裡總是寂寞的,渴望別人聽他們說些什麼。研究
所的課,滿銘北北給我的就是這樣的感覺,上課時總盯著他
神采飛揚的臉,瞧他誇張生動的表情,總讓我忍俊不住,兩
個老人家神似的臉啊!彷彿就隔著時空,疊合在一起,也因
此讓我在上課的時候,總感覺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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